Urakabarameel

C'est le bien qui fait mal-

【Monchevy】Babyblue

Chevalier/Philippe 斜线有意义


现代AU的一颗糖 因为是现代AU所以OOC是肯定的 而且因为不想写kiss fight写了俩人温柔地恋爱 OOC就更没得说了(。



正文:


*


这天菲利普站在他家楼下等他的时候洛林正在打字机前敲最后一份稿子。他屈起食指用关节勉强撑了撑滑到鼻尖的眼镜,听见一旁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我忘拿钥匙了,下来给我开门。”


洛林有点惊讶地挑起眉毛。他起身,走到窗前,拨开厚厚的编织帘子朝下看了看。飘着细雪的路灯下笔直地站着一个人。菲利普穿着长到脚踝的蓝色大衣,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下形成一小团雾。


“来了。”洛林一边摁手机一边从书房往客厅走。他套上外套,胡乱往脖子上兜了一圈围巾,然后从沙发缝里揪出来了他的暖水袋。还好,余温尚存。他摸摸口袋确认了一下钥匙,点点头,然后遥控关了书房的灯。


洛林下来的时候看到菲利普正低头试图把鞋尖上的雪踢掉。他半张脸都埋在脖子上堆的厚厚一层雪白的围巾里,认真跺脚的样子甚至有点可爱。菲利普今天用一根天蓝色的丝带把头发从后面束了起来,只留两缕较短的卷发挡在脸旁,看上去比往常都要温柔许多。洛林在他面前站定,把热水袋塞进他怀里:“嗨。”


菲利普总算不跟靴子上的雪计较了。他抬起头,接过热水袋,蓝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洛林,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谢谢,”他说,今天连声音都格外柔和,“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洛林上前抱住了他。也许是雪天让自己的爱人变得脆弱了,他想。菲利普身上倒是很暖和,抱起来像只冬天丛林里皮毛丰满的小动物。“我们上去吗,还是去别的地方?”


“上去吧。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又忘了喂伊丽莎白吃药。”


“你是为了伊丽莎白才来的?”


菲利普回了他一个狡黠的笑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不然呢?我都一个月没见她了。”他说着,一边推开公寓大门。电梯前的热感灯亮了起来。洛林跑了两步帮他接住了门,顺便抗议:“为什么,你不也一个月没见我了吗。”菲利普转身看了他一眼,耳尖有些发红地,“所以我才说我想你了啊。”


洛林愣了一下。今天的菲利普可爱得有些过分了。


不过这只让他更想变本加厉地做点什么。他搂住菲利普的腰,在他嘴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我知道,我的公主。”


他如愿地看到菲利普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里聚集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织满了动情与着迷。


菲利普不常这样。他是说,把如此毫无防备的一面留给他看。洛林不知道平时生活里的菲利普是怎样的,他只对他的人生一知半解,除了模糊地意识到菲利普背负着比普通人更多的经历,拥有比普通人特殊的身份之外,洛林很难猜透大多数时候的菲利普都在想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不过他也不怎么关心。身为一个作家洛林写过太多他自己都不肯相信的故事了。这世界本来就是个万花筒,他不过是在借由一支笔管中窥豹。菲利普可以是任何人,这毫不妨碍他爱他。


进门的时候房间角落传来一声细小的“喵”。洛林把灯打开,看见伊丽莎白正步履优雅地爬上沙发靠背。“看来她也想你了,我在家的时候她都不愿意让我抱她。”洛林一边调侃一边帮菲利普把大衣拿下来,“给你们俩时间叙叙旧,让我把最后一点稿子写完。”


“看来她恢复得很好嘛,”菲利普说着,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他轻轻将身旁的小白猫抱起来,“你好啊,伊丽莎白。”


小猫“喵”了一声,伸出爪子软软地搭在菲利普手上。“因为我每天都有喂药,还有切碎的熟鲫鱼。”洛林回道,“小感冒而已,她很坚强的。”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打字机上是他的最后一张稿子,一部长篇的最终章,最后一百个词。写完这个他就有好几个月的假期了。


“谢谢你。”


洛林抬起头,“谢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伊丽莎白。”


菲利普看他的眼神含着一丝愧疚。“前一段时间我完全忘了问候你们,都不知道她生病了……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生病了怎么办。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生病。”


洛林愣住了。菲利普的样子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仿佛正在蓄积雨水的湖泊。他连忙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不……菲利普,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感觉我对你们的关心都太少了。”


洛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菲利普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甜言蜜语或者成为一个会为他洗衣做饭的完美情人。能够知道自己一直住在菲利普心里,这点就足够令他欣喜若狂了。洛林伸手揽过菲利普,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将一个吻印在他的额头:“不要这么想,我的公主。你的爱无法用数字来衡量。”


“你好像在念诗。”


菲利普笑了。他眨眨眼睛,那对蓝色宝石重新恢复光泽。伊丽莎白在他怀里蹭了蹭尾巴。“谢谢你,”,他看着洛林,脸颊上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我的骑士。”


完蛋了。洛林感觉自己心上大概是一瞬间开满了整片玫瑰园。


菲利普让他赶紧去工作,然后自顾自和伊丽莎白玩儿了起来。他蓝色丝带束缚下的黑色发尾就像伊丽莎白的小爪子一样在洛林心上挠来挠去。他走到打字机前坐下,灵感有如缪斯降临一般涌了出来。咔哒咔哒的敲字声和菲利普不时的低笑声让洛林觉得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座仙宫。


他太过热爱这一切了。


*


<这个部分有车 所以走外链 (不敢相信我竟然开了monchevy的车天哪>

这个外链刚发出来就死掉了 我做了替补的 请大家移步评论:)


*


第二天早上,洛林醒来,菲利普已经离开了。他束头发的浅蓝色丝带还在床头柜上静静躺着。


洛林半睡半醒地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雪停了,但是地上的积雪仿佛有没膝厚。洛林有点担心。


他来到客厅,看到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他捧起牛奶喝了两口,感觉自己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没有喝到过这么甜的牛奶了。洛林打开那张字条,上面是菲利普标志性的花体:


“照顾好伊丽莎白,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回来。”


身后传来一声懒懒的“喵”。洛林转过头,发现伊丽莎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牛奶,甚至讨好似的摇了摇尾巴尖。他叹了口气,从厨房取来一把勺子,舀了一点点浮层,吹凉了喂给她喝。小猫暖和的身体依偎在他的手臂旁边,就像是因为他身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味道。


洛林一只手慢慢地抚摸过伊丽莎白柔软的毛,抬头望向书房的飘窗。


他的假期开始了。



——————END——————



二夫人是他俩养的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直在考虑让二夫人以什么形式出场 实在想不到就用了一只小白猫XDD 不带二夫人是不可能的 三人组要三个人才完整(x


看得愉快 ;)

【萨莫】眼泪与玫瑰

*幼年萨莫提及

*很多私设

*OOC





二十年后再次遇见莫扎特,萨列里发现自己对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伸手拽着自己袖子撒娇让自己陪他玩的小男孩。莫扎特小时候和“乖”根本沾不上边。尽管他生得灵巧可爱,一双大眼睛水晶一样透明,脸颊也像擦了玫瑰汁液般总是泛着浅嫩的粉色。但他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安静下来过。莫扎特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呆在房间里弹琴,写谱子,音乐声从打开的窗子传出去站在街尾都能听得清楚。他闹的时候也和一般的孩子别无二致,脑子里总是装满了稀奇古怪的鬼点子。萨列里还记得莫扎特小时候也很擅长数学,他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天才,越困难的事对他来说越是易如反掌。




萨列里是十四岁那年开始和利奥波德学小提琴的。那时候他一千一百个不愿意,认为自己在音乐方面没有天赋。的确,他做得远不如莫扎特好。那时候他辛苦上完一天的课只能练出来一支还算过得去的曲子,每天六点钟下课之前,他都会将曲子向利奥波德演奏一遍。那个时间差不多莫扎特刚从外面疯回来,在门外就听见他的琴声,然后便急匆匆地跑进来从他手里夺过琴,即兴表演一段自己短短几分钟谱出来的旋律。十四岁的萨列里已经能够品尝嫉妒与痴迷互相掺杂的情绪了,他愣在一旁,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男孩轻而易举地用琴尺在弦上划出一个自己也许练一整月才能学会的完美音阶,整个大脑只剩下妒火舔噬自尊的疼痛和下意识为这仙乐陶醉的恍惚。




萨列里跟着利奥波德学了一年之后忽然顿悟,为什么父亲要让自己学习音乐。他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家,一个浸泡在艺术与音乐里的城市,逃避痛苦的方式只有躲进色彩与音符的温柔乡。他戴着勉强算作贵族的帽子,藏在一张矜持友善的假面之下,快要窒息时只有音乐能够将他救赎。




十五岁的萨列里懂得了许多残酷的道理。他知道自己只有靠努力才能与天才齐名。他将练琴谱曲的时间从每天八小时调整到十二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和必要的社交,剩余时间都坐在琴房里埋头练习。那时候莫扎特九岁,对他的变化毫不理解,甚至可以说毫无察觉。九岁的莫扎特还是那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萨列里记得,戴着一顶装模作样的假发,穿着亮晶晶的礼服,胸前的衬领像一堆奶油一样将那张圆润的小脸托起来。他那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对莫扎特一边厌恶一边着迷了。他坐在钢琴前,咬着羽毛管对一个复杂的乐段皱眉头,莫扎特跑过来三两笔就帮他写完了一整个乐章。男孩写完之后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看着他,小手拽着他的袖子,眼睛里亮晶晶的全部都是想要讨好他的心情:“安东尼奥,陪我出去玩儿吧。”连声音都是掺了蜜的牛奶一样甜腻。而萨列里只有恍惚地坐在原地,任由这个名声已经传遍维也纳皇室的神童在自己面前撒娇,然后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冷着声音说一句不要。他取过琴架上刚刚写好的谱子,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他忘记不了那次莫扎特眼里的光芒是如何在一瞬间被泪水熄灭的。




萨列里事后责备自己对一个九岁的孩子太过苛刻。但一想到那个孩子是莫扎特,他的嫉妒就像一个发酵的面团,膨胀起来遮住了所有的感官。




后来他不再和利奥波德学琴了。他的努力见效了。他来到了维也纳发展事业,十七岁的他不像其他任何年龄相仿的青少年一样莽撞,他已经拥有了成年人的沉着和克制力。现如今他也可以闭上眼睛感觉音乐在自己的指尖流淌,顺着墨水洇进羊皮纸纤细的纹路里。他获得了皇帝的青睐,成为了宫廷作曲家。他终于在这为音乐所沉沦的浮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而莫扎特,对此时的萨列里来说,就像他脑海里的一个影子,挥之不去。他无法想象自己重新回到莫扎特身边会发生什么。嫉妒渐渐淡去,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他开始遗忘很多东西,只是那张天真的,粉红的小脸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数寸的伤痕,血流了好一阵都不曾干涸。




直到现在,直到他重新看到莫扎特。二十五岁的莫扎特,穿着依旧浮夸的礼服,戴着依然装模作样的假发,脸颊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圆润粉红。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轻佻的玩笑,眼睛里盛满了萨尔茨堡夜晚漫天璀璨的星光。他从头到脚在萨列里看来都美得不可思议,于是那条细小的伤口被不知不觉地撕开,血又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莫扎特在剧院的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屈起指节碰了碰他的手腕,只说了一句:“祝您好运。”鞋跟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萨列里不觉得莫扎特会记恨他。因为九岁的他就没有。在那次萨列里失控撕掉乐谱之后,过了几天莫扎特就又像全忘光了似的把街角面包店的点心塞在他手心里。他依旧会在萨列里写不出来东西时帮忙,只是那之后就收敛了一点,提笔写上一两个音符便放下,然后说上一句“祝您好运”跑出房间。如果九岁的莫扎特都原谅了十五岁的萨列里,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二十五岁的莫扎特重新讨厌他。讨厌也许是称不上的,只是萨列里觉得自己似乎遗失莫扎特太多的人生了。后者这二十年来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维也纳他也无从过问。莫扎特的到来会不会动摇他的事业,萨列里连想都不愿意去想,这些顾虑无非就是在徒增烦忧。




他转身,叫住莫扎特,“阿玛德乌斯。”




青年也转过身,目光带着一点困惑地看向他。




萨列里朝他走过去,步履有些急,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他猜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像是要和莫扎特打一架,因为后者稍显惊慌地后退了几步,鞋跟贴到了墙角。




萨列里看着剧院灯光下青年挂着星星的睫毛和水晶一般明亮的瞳孔,伸出手摁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推在了墙上。萨列里知道自己有点用力了,莫扎特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愤怒。他那双玫瑰色的唇瓣微微张开,脸颊上也透着被高温和羞耻心蒸过的红。他的样子就像秘密被揭穿的孩子一样。萨列里看着莫扎特,看着他在自己的手掌下逐渐失去理智,然后在他即将推开自己时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双唇尝起来就像街角面包店的点心。甚至更甜。




他的记忆始于那个拽着他袖子对他撒娇的男孩,可渐渐生长之后却成为了他不可磨灭的一种迷恋。病态的,复杂的,曾经使他失控的迷恋。




或许还会使他失控更多次。几次,几十次。比如现在,比如“将来”。




萨列里发现莫扎特在回应自己的亲吻。他的舌尖缠上来,留下糖和眼泪的味道。萨列里将手臂圈在莫扎特腰间,感到对方抱住了自己的颈项。那些演奏仙乐的手指此时正温柔地抚弄他的发丝,贴在他雀跃的动脉,如同对待情人一般。




莫扎特在逐渐激烈的亲吻中发出一声细小的嘤咛,声音仍是沙哑的甜腻,像掺了蜂蜜的牛奶。




剧院的灯光暗下来,狭窄的走廊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被影子无限拉长。萨列里回想起自己十五岁时那些幼稚却难以理解的情感,他那些对于音乐的坚持,不是因为音乐能够救他于沉沦,而是演奏音乐的人,是莫扎特。从他踏进莫扎特家的那一刻起,也是从他第一次耳闻音乐神童笔下的乐章时,他今后的记忆和生命就与莫扎特分不开了。他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大概就是在他第一次为维也纳的贵族们谱曲时。他发现掌声与扔向舞台的玫瑰并不能让他的痛苦有所消减。他能够在那一个夜晚的几个小时里享受曾经遭遇的忽视被填补的快感,而那之后便只剩下陈列柜上蒙尘的奖杯。萨列里在那些日子上台谢幕时总会想到莫扎特,想到那个天才男孩,向观众致礼时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装模作样。可他想起那双真诚的眼睛,那可爱的夸张的微笑,忽然明白使莫扎特开心的从来不是那些喝彩,而是从音符里获得的纯粹的快乐。




或许也有喝彩,不过是来自那些对他而言特殊的人。




萨列里想过这些特殊的人会是谁。现在他觉得他知道了。




九岁的莫扎特为什么会原谅他,萨列里也有了模糊的答案。




漫长的吻结束之后,莫扎特喘着气靠在萨列里肩膀上。他似乎是哭了,但似乎忍了下去。萨列里松开圈在他腰间的手臂,然后察觉自己的袖口被拽住了。




莫扎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陪我去玩儿吧,安东尼奥。”






——————END——————






最近看了少年莫扎特 对幼年萨莫产生莫名执念 _(:_」∠)_


本来想写小孩子懵懂恋爱的 为啥写出来就这么成人OTL


并不是法扎的人设 是不知道什么的人设 OOC是肯定的…私设真的很多 有疑问/bug的地方就都当成是私设吧








看得愉快 ;)

【翻译】令人不安的协奏曲 08.

CP: Lorenzo Da Ponte/Antonio Salieri


作者:lesmislo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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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CP再往下走


前文:07



Chapter 8  装饰乐段:书房



“萨列里阁下,一位女士要求见您。”


有趣。“让她进来。”我无动于衷地说。女佣退下去之后,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甲,将滑到胳膊上的外套重新拉回肩上,把袖口抻平的时候发现那上面沾着一两滴墨。


像达·彭特上次那样。


尽管我已经和别的作家一起工作许多年了,每当他们朝我递过来一叠乐谱并用熠熠发光的期冀眼神看着我时,我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烦躁,出于对那些陌生面孔的疏离感。于是现在我更喜欢一个人创作了:将写好的剧本带回家,坐在书房里沉默地谱曲,不再由任何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谱写第一部歌剧时那些绝妙的灵感却再也不曾有如缪斯一般降临在我身上。


我不该纠结这些。那些灵感总有一天会再次青睐于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而已。


不出一会儿,女佣就将我的访客带进来了。而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霎时朝下坠了几寸。是那位舞者。她穿着得体,肩上披着一条大围巾,一头棕发全部塞进了一顶短檐礼帽里。至少她这次看起来非常拘谨;不再像之前那样将与人调情的意图直白地写在脸上。女佣朝我鞠了一躬,然后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位不知所措的女孩。


她朝我颇为尴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我希望我没有误会您,萨列里先生。”她快速地说道。


她的不安让我感到有些愧疚。毕竟她之所以会觉得事情已经严重到了需要登门道歉的地步,也是因为我那天表现得过于贸然了。当然,我没法告诉她我那样做只是为了在达·彭特面前出一口气,顺便找个合适的理由给他自知之明远离我的生活。


“我——我太出格了,对吗?只,只是我觉得自己那样做很失礼,我是说,那样刻意抹黑我们在走廊里的——”


“所以你就跟到我家来了?”


“不!不是的!是达·彭特阁下让我过来的,先生。”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拳打在我脸上,“什么?”


“我很抱歉,先生,但您那天在走廊里路过我们的时候,呃,似乎让他觉得那是您的本意了。达·彭特阁下让我过来给您带一个口信,他甚至还替我付了路费呢!”


我意识到自己抓住椅子靠背的掌心似乎有些用力了。此时此刻,我大脑里迸发的冗杂噪音有一半都传达着真正的愤怒,另一半则化为羞耻鞭笞我的神经。“他让你告诉我什么?”我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问,而自己的声音传到耳中却变得陌生起来。


“他让我告诉您,您被邀请参加——哦不,等等,我想他嘱咐我要直接引用他的话。他说: ‘如果您迫切需要一些灵感,欢迎来听莫扎特的音乐会,无论什么时候都行。’好了,就是这样。达·彭特阁下说话总是很有趣,但我想他是没有恶意的。不过我不太确定您作为意大利人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很明显这个可怜的姑娘并不知道她的口无遮拦在我看来有多么无礼和冒犯。听完她的话,我愈发感到每一条脉搏里的血液都在为怒火所烧而沸腾尖叫。我没有料到达·彭特竟会以这样恶劣的方式来捉弄我,他曾自诩我的朋友,现在却如此残忍地嘲笑我的自尊。他知道我最终还是会让这个女人无功而返;他明白我那天在走廊里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嫉妒,而现在他寻求复仇。


我上前两步,靠近了那无辜的女孩。在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并低头吻上她时,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事实上,我所拥有的少得可怜的浪漫经验大多都只来自剧院舞台。照着那些演员装模作样地把一个女人抱进怀里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如何重现那些戏剧性的唇舌相交。我毫无头绪该将自己的嘴唇、舌头跟牙齿放在什么地方;可为什么——为什么上一次在与达·彭特接吻时那些亲昵和热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幸运的是那位舞者显然对此非常驾轻就熟。在她舔过我的下唇时,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开了齿列以便接纳她侵略进来的柔软。她侧着头,舌尖就这样滑进我的口腔与我交缠在了一起。她一只手握起来攥住我的衬衫,另一只手绕到我脑后搂住我的脖子。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投入,我尽己所能地回应着她的动作,将手顺着腰间滑到她的臀部。我等着与上一次相同的战栗和冲动来吞噬自己的理性,或者那几近疯狂的情欲将我灼烧,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金属座钟清脆的敲击声与走廊里女佣踢踢踏踏的脚步在我耳中越来越清晰地将一场旖旎拉扯平淡。


在她终于放开我时,我松了一口气。女孩的眼睛忽闪着,表情沉醉且恍惚。有那么一瞬间我担心自己的心不在焉是否让她觉得受到了侮辱,但随即她便贴了上来,迫切地哀求道:“哦,萨列里先生,让我做您的缪斯吧!让我为您带来灵感!”说完闭上眼睛,企图将我拖进另一个冗长的亲吻里。


我后悔地叹息一声,推开了她,松开放在她臀部的手,然后将她抓在我衣襟上的指尖轻轻摘了下来。“我很抱歉,姑娘,真的很抱歉。”我说道,后退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吃惊地盯着我,双眼睁得圆圆的:“萨列里先生?”


“我是在浪费您的时间,小姐。”我说,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冷却。


“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您的错,”我快速地答道,“您很可爱,但恐怕问题……”


“我早该听信宫里的谣言的。”女孩猛地打断了我。她冲向门口,忿忿地甩开门,然后跑出了我的房间。


我将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但这举动似乎显得有些多余,因为除了淡淡的恼火以外,我什么情绪也感受不到了。在替我自己的失败懊恼之余,堪堪思考她刚才说过的话都让人头痛——她口中的谣言是什么?为什么与她接吻的感觉如此奇怪?上一次,几乎是在达·彭特的嘴唇碰到我的那一瞬间,一股令人恐惧的震颤就挟裹着情欲的洋流席卷了我的全身;我们唇舌交缠的战栗则让我连胃都跟着发抖。在我们亲吻的时候,我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膨胀着、叫嚣着怂恿我去触碰更多,或者被触碰,或者脱掉他的衣服,用我的指腹感受他肌肉的纹理——


啊。这才是我在和那个女孩接吻时本应该有的反应。


我回到桌前,坐进一把椅子里,取出我的羽毛管。女佣走进来向我屈了屈膝,困惑地汇报:刚刚来拜访的那位小姐在门口打碎了一个花瓶。事实上,在沸腾的血液由我的心脏一点点流经全身时,我并不在乎她说了什么。我遣她下去,但随即又决定让她带一瓶酒回来。最好是两瓶,我吩咐道。


女佣离开之后,我在桌子上趴下,头埋进胳膊里。我与那个女孩之间的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试图在大脑里重现方才的场景。我描摹她纤长的眼睫下垂时那蝴蝶一般的形状,还有她仰视我时粉唇轻启的娇媚姿态。我想象着自己解开她的衣服,将她的身体当作油画里的女神礼拜。然后我想象她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什么也没有。只有尴尬和令人作呕的恶俗。


女佣将两瓶酒放在我桌上后就退了出去。我撬开第一瓶,对着嘴灌了一口,酒液的热度顺着我的喉管滑进胃里,终于平复了我不住颤抖的神经。为酒精浸泡的迟钝感让我几乎忘了刚刚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达·彭特的笑容,他宽厚的肩膀,紧窄的臀部,还有那凝视我时炽热的、足以烧穿我故作镇静的面孔的目光。


我对达·彭特几近渴望的幻想终于在喝完一整瓶酒之后消失了。我将空瓶子放在桌上,然后伸手去拿第二瓶。



+————————TBC————————+



大概是六月底之前的最后一次更新...qwq


真的太喜欢两个人这样互相伤害的戏码了!!!



【翻译】令人不安的协奏曲 07.

CP: Lorenzo Da Ponte/Antonio Salieri


作者:lesmislo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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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06



Chapter 7* 呈示乐段:矛盾



“我们太棒了!”


我知道自己正在笑着,这是唯一一次我如此不在意这个事实。由于摄入了过多酒精,不久前那些掌声与喝彩仍在我的耳朵里嗡鸣,血液则在大脑里冲撞冒泡。陛下颁给我的那块奖牌沉重又冰凉地压在胸口。我举起自己空荡荡的酒杯。“所以其实洛伦佐·达·彭特也是个不错的诗人。”


“很明显是整个维也纳最好的。”达·彭特说。他坐在我旁边,一条腿屈起来压在另一条腿下以便面对我。皇宫里举行的那场庆典刻板又无聊,我的剧作家提议我们到他的住处暂坐一会儿喝几杯酒,我破天荒地同意了。最初我只打算喝一杯,可现在一整瓶酒只剩了一半,我却仍然不愿离开这暖和舒适的小房间。并非只有酒和壁炉让我变得怠惰,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它们使达·彭特的公寓比我自己的要暖和得多。


达·彭特再次替我满上酒杯,随即直接将瓶子拿过去对着嘴灌了一口,吞咽时差点咳嗽起来。“是的,”他重复道,“我们太棒了。”然后,当他想要将瓶子放回桌上时,酒精让他的动作和反应力变得迟钝,那个玻璃制的玩意儿在和桌面接触之前就从他不稳的手心里滑了出来,与木地板碰撞发出突兀的脆响,将达·彭特吓得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我笑出了声。


为此达·彭特睁大眼睛靠了过来,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就像在钻研什么艺术品。他葡萄味的呼吸比我杯子里的酒闻起来还要更让人头脑昏沉。他的外套皱成一团,假发也被蹭得乱七八糟,一只袖口还因为沾满酒液而晕成了鲜艳的紫色。“你笑了,”他说,声音听起来十分模糊。


“因为你像个小丑,”我回道,想要躲避他沉重的目光。即使在他清醒的时候,达·彭特都有坐得离人很近的习惯,他说话时会凑到我面前,并排坐着也会将手随意搭在我手上,只为了吸引我短暂的注意。我以为自己早已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了,但现在,我却不受控制地在意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么近。


“我是个小丑吗?”他问,“我以为我是个诗人。”


“如果你可以在意大利做一个开妓院的神父,为什么不能在维也纳做一个写歌剧的小丑呢。”


“那我想我们都是矛盾的人了。”


我喝完手里的酒,将空杯子靠着酒瓶轻轻放在桌上。我有点沾沾自喜,因为发现自己还没有醉到像达·彭特那样笨手笨脚的:“你在我身上看到什么矛盾了,尊敬的宫廷作家达·彭特阁下?”


“我看到了……”达·彭特双手捧住我的脸,目光专注地打量我的神情,“哦,是的。我看到了一个处子,他却写出了这世界上最浪漫的音乐。”


“天哪,闭嘴吧,”我小声嘟囔。但达·彭特并没有放开抚摸我脸颊的掌心。他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用一种我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眼神朦胧地望着我。他的假发已经完全散架了,一侧的花式搭在额前,另一侧则拖到了后背。我没有躲开他的动作,也没有为他滑稽的样子而发笑,只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假发的一端。达·彭特的眼睛在我指尖快要触到他时微不可察地闪了闪,那顶假发顺着他的肩膀滑到我的腿上,可他还是没有松开我。他那头凌乱卷曲的长发终于得以呼吸一般冒了出来,一样的鸦色深沉又完美。我对着他的脸笑了起来,这次却没办法强迫自己停下,这让他也捧不住我抖动的脸颊了。我用手背捂着嘴,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荒唐。所以我究竟还是醉了:藏不住容易坍塌的情绪,骄傲的控制力变得不堪一击。但或许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如此不加掩饰地笑出来其实也无妨。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呢?我是真的感到快乐。数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将耳朵贴在剧院后门偷听音乐的孤儿,但现在,我已经拿到了皇帝授予我的乐师奖章。


我闭上眼睛,方才那些坐在台下欢呼的观众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每个人都挂着笑脸,戴着扑了粉的假发,还有,最重要的是,都在为我鼓掌。他们每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喝彩与赞扬都只属于我,安东尼奥·萨列里,这个曾经一文不值的人。想想吧,我只付出了何等有限的代价就换来了这一切——只不过是爱情,没有了它,我仍然能够在音乐里寻找自己的永存。毫无负担,毫无拖累。


然后当我睁开眼睛时,达·彭特吻了我。



+剩下的走链接+



+————————TBC————————+




【翻译】令人不安的协奏曲 06.

CP:Lorenzo Da Ponte/Antonio Salieri


作者:lesmislo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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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05



Chapter 6  装饰乐段:走廊



“萨列里先生?”


那个女舞者正跟在我身后。我又往昏暗的走廊里踏了一步,随即转过身,“是?”


她靠在墙上,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臀部,胳膊交叉的方式意图凸显戏服领子的最低点。她的姿态只能被称作是浮夸。我感到自己的胃有一瞬的下坠。


“有什么事?”我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看到她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在发现我似乎并无心思与她调情时。“我只是——”她将胳膊收回腰侧,但紧接着开始朝我走过来,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对我一下一下眨着眼睛:“我只是想告诉您,我非常喜欢您的上一部歌剧,萨列里先生。”


“真的吗?”我问。


“当然!它简直太浪漫了。”


我微微低头对她行了一个非正式的礼,然后转身打算离开。


“萨列里先生!”


我被迫再次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之前,我吞下一阵涌上嘴边的不耐烦。如果要以一个细微的举动向她表明我没有将这场对话进行下去的兴趣,我想我之前打算离开的意图已经足够明显了。还需要说得多直白?


“萨列里先生,我希望您下次能来出席莫扎特新歌剧的首映典。”她说,眼神放肆地扫过我全身。


天啊。我再次鞠了一个躬。“如果我的日程允许的话,我会去的。”我说,恐慌自肺里上升至喉咙。


我转过身,但余光里看到她又朝我逼近了一步。


“还有什么事?”我干脆地问道,从口袋里扯出怀表迅速地瞥了一眼,“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处理。”


终于,她脸上最后一点的期盼也熄灭了。这个女孩失落又愤怒地嘟囔着一些要回去排练之类告辞的话,离开了走廊,低着头消失在墙壁的拐角。


就在我准许自己露出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微笑并打算转身走开时,我听见她惊呼了一声,然后叫道——“噢!达·彭特阁下!”


我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于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应答时:“抱歉,小姐。”


只有短短两个单词,我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我到底是怎么了?毫无疑问我们一个月前在音乐室碰面的记忆到现在都还紧紧缠绕着我:他告诉莫扎特不要过分苛刻地议论我的那些话,他在看到我不小心掉落的那张乐谱时脸上惊讶的表情。 


但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


我发现自己清楚地记着他停留在我身上的那些朦胧的视线,他对我低语时那沉厚的嗓音里蕴含的——并非怜悯的——悲痛与绝望,他抓着我的手腕,呓语一般对我哀求,安东尼奥,求你——


“是我很抱歉,达·彭特阁下,我没有看到您站在这儿!”女孩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我拽了拽自己的领子,深吸了一口气。我必须冷静一点。


“我想排练还正在进行呢,亲爱的,”达·彭特说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萨列里先生想和我说几句话,阁下。”


我皱起眉,但达·彭特随即嗤笑了一声,“萨列里?想和你说几句话?”


原来他的声音在传达怜悯时可以如此刺耳。


忽然,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一只手伸向自己胸前解开马甲的衣扣了。我的另一只手插进梳好的头发里,将几缕凌乱的发丝从束发带里扯了出来。我将衬衫的一角揪到裤子外面,那片银白色的布料垂荡在我外套的衣摆之下。我就这样步伐轻快地朝着拐角走了过去。他们站在那儿,达·彭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位舞者则低着头一副胆怯的模样。在经过他们的时候,我并没有放慢脚步地将一只手短暂地在那女孩的肩膀上搭了一下,接着便一言不发地继续迈向走廊的另一端。


我没有回头,但从身后彻底的寂静里,我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声响。我一直向前走着,直到什么都再也听不见。


 

+————————TBC————————+



这章比较短 大概是风雨欲来的平静(。想了想还是发出来了 因为下一章的内容太刺激想单独发(x



【翻译】令人不安的协奏曲 05.

CP: Lorenzo Da Ponte/Antonio Salie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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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04



Chapter 5 * 呈示乐段:诱惑



“所以?《后宫诱逃》听得怎么样?”


无心回应这个玩笑,我穿过达·彭特的客厅,跌进一只软椅里,然后将恍惚的视线投向一旁的火堆。


“今天比平时还严肃啊,是吗?”达·彭特问道。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怎么了,朋友?”


我摇了摇头。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剧院,一路回到达·彭特的公寓的。以眼下这种状态看来,或许今晚只和他谈谈自己对莫扎特那部歌剧的观后感,不再费心思赶工我们两个的作品会是更明智的选择。


“是什么吓到你了?别说,让我先想想最糟糕的情况。难道是我们的莫扎特在舞台上开了一家妓院…然后强迫你葬送了你的贞洁?”


又一次,我没法对此扯出一个微笑;我再次摇头,即使他的无稽之谈的确和事实有些许关联。


达·彭特向后靠进座椅,皱起眉,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靴子。“我以前开过妓院,知道吗。”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让我不得不将思维从莫扎特音乐的回声里揪了出来。我把胶着在火堆上的视线投向他的脸,不意外地在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发现了蕴藏着的笑意。“别说傻话。”


“我比死人还严肃呢,我发誓。”


“你曾经是个神父,达·彭特。”


“同时也是妓院老板。安东尼奥。”


我从鼻子里发出冷哼。虽然现在这个举动更多只是出于习惯而不是被直呼名字的窘迫。即使已经一起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即使我已经一半向这非正式的亲密屈服了,要我以任何达·彭特姓氏之外的称谓来称呼他还是显得无比困难。“也就是说——你先是自己管理一所妓院,后来又转行去为别人洗脱罪名了?真令人难以置信。”我干巴巴地说道。


达·彭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很明显他正因为终于将我的注意力引向了别处而开心。“你猜错了,我是在当上神父之后开的妓院。”


“你真是个疯子。”我能感觉到自己快被他逗得绷不住了,一如我们每次共处时那样。“没有人会相信一位道貌岸然的神父暗地里是个妓院老板。况且,教堂也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被逐出威尼斯了?”


我眯起眼睛,努力阅读达·彭特的表情,试图寻找那一脸调笑里能证明他所言都是事实的蛛丝马迹。“我一直以为你被驱逐是因为你讨厌的性格。”我机械地回答。


达·彭特为此鼓了鼓掌,“看来安东尼奥·萨列里的智慧还没有完全消失嘛。”他夸道,“现在,告诉我你刚才在抖什么?”


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抹了把脸,将额前的头发抚向脑后。“我没在抖。”我说。声音颤抖着。


“是吗。”达·彭特反问。


他是怎么学会如此精确地分析我的一举一动的?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完美地将所有情绪都在表情之下藏好,更不会让它们影响工作,但自从和洛伦佐·达·彭特共事以来,我就开始怀疑我曾引以为豪的控制力了。我必须把它找回来。


达·彭特还在观察着我,“你听了那部新的歌剧,对吧?”


“是——是的。”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摇晃?


“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停顿了一下。我要怎么形容才能避免提及自己一个小时以来都在竭力掩饰的尴尬事实?


“你喜欢它吗?”达·彭特轻柔地问道。


“喜欢。”我叹气一般说出了这句话。“啊,其实,其实也不…我不喜欢。”我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个精神错乱的人。也或许正是如此。或许“精神错乱”能成为一个让我可以逃避解释的完美借口。


达·彭特又向后陷进了椅子里,一边钻研我的表情一边用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很长一段时间内,整个房间除了钟表指针规律的声响和我擂鼓一般的心跳以外一片沉寂。我缓慢地呼吸着;吐气却是凌乱颤抖的。忽然,达·彭特再次开口了。


“我以前工作的时候经常看见有些男人和你处境相同,”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每当从首映典礼离席的时候都…透支一样精神恍惚。”


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我舔了舔嘴唇。“你是说我经历了某种与宗教有关的现象?”


“我是说,安东尼奥,你经历了某种和性有关的现象。”


“你怎么敢——?”我立刻反驳道,可在达·彭特将他的视线投向我大腿间还尚未完全平息的隆起时,所有的句子都被我呛了回去。在那一两秒的时间里,很明显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到底该死的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没有任何属于正常人的,对这尴尬状况感到难以启齿或者转移话题的反应,一个恶劣的微笑取而代之地出现在达·彭特嘴角。“安东尼奥·萨列里!”他的声音浸满愉悦,“你勃起着进了我的房间!”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不得体——”


“所以是音乐影响了你,是吗?当然是,我早应该猜到的。”


“如果你还有点廉耻的话——”


但达·彭特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威胁而表现出收回戏谑的打算。“是莫扎特的音乐让你兴奋了?还是他的剧本?”他再次瞥向我的腿间,而这次抬起视线时他脸上的愉悦变成了某种更加谨慎的调笑。


“达·彭特,”我的声音十分虚弱,听起来没那么像在乞求,是吗?


“如果你肯叫我洛伦佐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下。”


听到这句话我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只手抓着膝盖间的包以免它随着我的动作滑到地上。我张开嘴,但甚至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任何回应在这样恶意的调侃之下都会显得苍白。没有一个来自意语或者德语的词汇能够准确描述我此刻的震惊。我想要离开房间,但达·彭特拦住了我;他把手放在我肩上,像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小孩一样放软了声音对我不停道歉。他用鞋尖将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轻声诱哄着我重新坐了下来。


我屈服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找不到除了推开他以外其他离开房间的办法了。而且,要推开他就意味着我得松开手里那个一直在帮我掩饰尴尬的包。我跌进椅子里,试图用自己最严肃的表情让他闭嘴。就算是我曾经与之一起工作的斯蒂芬尼,那个蠢货,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自觉地离开房间——或者罗森博格,换作他也早该识相地走了。只有达·彭特才会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放开了我一侧的肩膀,伸手用暖和的掌心托住我的脸颊。


“我的天哪,”他叹了口气,将我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仔细研习我此刻的表情,“我知道你不会觉得这有意思,但这……这只是个玩笑,安东尼奥。”


我没有说话。我还在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就任由他抬着下巴,驯服地看向他。我也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更无法接受刚才听到的那些荒诞的话。在他掌心的摩挲下,我感到仿佛来自地狱的火苗在我的皮肤之上跳舞。


“别紧张,”达·彭特说道,用他的另一只手抚过我的头发。“就当这从来没有发生过。放松点。”


尽管此时此刻,我正在被触碰、被安抚——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方才的不安还是从我心里释放了出来。空气重新涌进我的肺脏,大脑里那些沸腾的混乱也趋于平息。


过了一会儿,达·彭特放开了我,坐回他自己的椅子里。“看看你,”他笑道,“你就像一只刚刚被塞进笼子的动物!放轻松,安东尼奥。这只是个玩笑。我很抱歉吓到了你。”


我无法与他对视。相反地,我只是更深地陷进了座椅,让僵硬的脊椎慢慢松懈。我仍然能够感到他的掌心贴在我面颊时那种温暖的触觉,还有他的手指穿梭在我发间时引起的战栗。他留在我神经末梢的刺激就像莫扎特的音乐一样——无处不在,将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我腿间那令人尴尬的状况在经历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仍然没有消失。我一只手松开包,转而去用力挤压自己脸颊上被达·彭特触碰过的地方。我将头发整理好,抬起下巴,以便自己的瞪视更具有威慑力。


然后在我们的目光相碰的那一刻,达·彭特说,“你是个处男,对吧?”


“到此为止。”我猛地站了起来。可还没等我找准重心,达·彭特就又将我推回了座位里,两只手都按在我的胸膛上。


“我的天啊你就这么不爱谈这个!”


“你真的很过分,达·彭特阁下。你说的那些话简直——”


“好了,别说了,安东尼奥,你这可怜的家伙。”


难以置信的是,我居然听话地闭上了嘴。


达·彭特在我的椅子跟前跪了下来。他把手摁在我的肩上,“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是你的朋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仔细观察着达·彭特的表情,没有在那双大眼睛里发现更多的嘲笑。是的,这是真的,不是么?不管怎么样眼前这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或许是我唯一的朋友。很早之前我们的关系就不再止步于工作伙伴了。尽管他的幽默在我看来过分出格,尽管他的触碰几乎将我推到了崩溃的悬崖边上,我还是如此在乎自己与他一同度过的那些时光。我发现自己期待他每次进入房间时落在门上欢快的轻敲和他那顶假发投在下午阳光照射的墙壁上滑稽的剪影就如同我在午夜依赖自己的床。如果一定要我和某个人谈起我的信仰,那么我不希望这个人是除了达·彭特以外的任何一个。因为只有他值得我这么做。


我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达·彭特还在盯着我看,他对待我的情绪十分耐心。


“在我小的时候,”我开口说道,声音有些哑,“我对上帝发过誓。我向他承诺了自己的贞洁,希望能换来作曲的天赋。创造音乐的天赋。”我停顿了一下,看见达·彭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曾经是个孤儿。但如今,我成了维也纳的宫廷乐师。上帝兑现了他答应我的东西。”


“嗯…”达·彭特沉默了一会儿,“看样子是的。”


“所以,因为上帝遵守了他的承诺,我也要遵守我的。我不能放任自己分心,更不能丢下自己的名位,或者才能。不是现在。”


达·彭特站了起来,将放在我肩上的手收了回去。他舔了舔嘴唇,再次瞥了一眼我双腿之间的位置,然后看进我眼里。“你对音乐承诺了自己的贞洁,”他小心翼翼地重复道。


“是的。”


“那为什么最终是音乐诱惑了你?”


我无言以对。



+————————TBC————————+




【翻译】令人不安的协奏曲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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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01-02  03




Chapter 4 装饰乐段:剧院包厢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乐队没在演奏?”


陛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院里激起一阵回响,打破了僵持的沉寂。我随意扫视了几眼舞台下成排的长座椅,还有其他笼罩在阴影里的包厢——只为了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眼下的场面转移到别的地方。我明白,陛下决定叫我来出席这次排练只是为了让我和莫扎特打打交道,试探试探他。这倒还好,毕竟莫扎特通常都只会陶醉在他自己——他自己的音乐——的世界里,对周遭包括我在内的一切都不管不问。真正困难的其实是要想尽办法回避他身旁那位剧作家的眼神。


我装作自己正在认真打量台上的一位舞者。一位褐色头发,脸上挂着夸张微笑,手臂动作优雅的女人。但在我余光所及之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如此无法忽视地伫在那里。就好像莫扎特那件浮夸的外套还不足以吸引我的注意力似的。烛光照映之下,他抬在空中指挥管弦乐队的手臂闪闪发光。


陛下,罗森博格和达·彭特三人正凑在一起争论着什么。我咬了咬牙。假使我有罗森博格伯爵一半的忠心耿耿或者精力充沛,如今写出的作品也应早已超过莫扎特的毕生所学了。我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争吵,知道通常都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陛下最终会来问我的意见,然后他们三人就会同时哀求似的望向我,期盼我的回答对他们的立场有益,无论那个需要我发表见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于是,此时此刻,我得竭尽全力才能避免任何不妥的举动出现将他们争吵的矛头引到自己身上。


随即我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我一直盯着的那位舞者已经发现我的目光并开始冲我满含暗示地眨眼了。真是完美。我移开视线,努力换上一副我能做到最标准的克制的冷笑表情,并重新转过身面向管弦乐队。乐手们正安静地坐直着,怀抱自己的乐器,望着他们的指挥官,却丝毫没有开始演奏的迹象。


“抱歉,陛下,”莫扎特忽然说道,姿势夸张地转身朝着御用包厢鞠了一躬。“斯图尔特·罗森博格将我安排在最后一幕的舞蹈剧本扔进火里了。很明显是陛下您无法忍受歌剧里出现芭蕾。”


那些一直在寂静的舞台上晃来晃去的舞蹈演员们终于停了下来,好奇莫扎特到底是如何对质权威的。

然后便是我早就料到的:“萨列里,你觉得这一切如何?”


“这一切”是哪一切?我缓慢地向前挪了一步,目光在舞者和乐队之间移动,希望自己能猜对陛下究竟更偏向哪一方。他们都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陛下,我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我含糊地答道,努力不让自己看向达·彭特所在的位置。自从上次我在音乐室里和他最后一次进行目光接触以来,一整个月内我们都已经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了。那间屋子也成了我们最后一次共处的地点。


不可接受的。


莫扎特的外套是不可接受的。


现在罗森博格开始朝我这边丢他那埋怨又恶毒的眼神了。但陛下看上去很高兴。他冲乐队做了个手势。“那就请你来处理这件事吧,萨列里。”他说,然后回到了座位上。我朝御用包厢稍稍瞥了一眼,发现达·彭特正冲着罗森博格幸灾乐祸地笑。看来无论他们争吵的结果是什么,我替莫扎特说话的事实都让达·彭特觉得受用了。我感到自己的胃在下沉。


莫扎特重新站回他的指挥位,然后抱起胳膊,歪头看向一边,夹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乐队此时都朝我转过身来,白色假发下一张张脸上目光期盼,手里的乐器蓄势待发。他们都在等我开口。还有那些舞蹈演员。我发觉先前那位棕色头发的美人在我们眼神相遇时又开始冲我微笑了,脸颊上甚至还泛着些粉红,于是便别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在了莫扎特身上——达·彭特发现这个了吗?


我在叫出莫扎特的名字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模糊。


被点到的人立刻将头抬起来,那些凌乱的卷发随着动作一弹一弹的。“是?”


“请您重新开始最后一章,这次加上音乐。”


房间里的尴尬氛围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乐手们面对面坐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胜利的笑容。喜悦的窃窃私语也在舞者们之间蔓延开来。


莫扎特双手捂住胸口,由衷地冲我笑了笑,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让他看起来像个小男孩。就如同我一直以来所认为的,比起一个成熟的音乐家他永远都更适合被称作一位神童。真想知道达·彭特是如何忍受与他共事的,明明两人都是一样的容易自负。“啊,好的!”莫扎特叫道,“谢谢您,萨列里阁下!”接着充满戏剧色彩地鞠了一躬。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坐席传来达·彭特的轻佻笑声。这让我想起了数年前,他过分恶作剧地让我和一个满怀感激的哥特列布·斯蒂芬尼共处一室的那天。他现在在想什么?是在和我回忆同一件事还是想起了上个月我们在音乐室碰面时我的窘态?


我依靠鞋跟的支撑转过身,重新回到舞台边缘,一边躲避那位女舞者的视线一边克制自己不要将目光投向达·彭特。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回荡着那天他对莫扎特说的话,关于我如何是一个正直的好人。那充满怜悯的语调从词句之中过滤出来,让我浑身上下都被耻辱的浪潮席卷包裹。我感到喉咙因此而发紧,于是不得不攥紧拳头来维持平衡。在我心里,哪怕是被称作一个不可理喻的伪君子也好过现在。因为一个不可理喻的伪君子至少还能保有他的尊严,一个不可理喻的伪君子不会因为不堪音乐的重负,不堪回忆的重负,不堪——不堪那些暧昧的注视和无心的抚摸的重负,而在深夜惊醒并细数自己的错误、诅咒自己的软弱。一个不可理喻的伪君子也不会愚蠢到如此贸然地让自己那些来之不易的事业成果就这样从松懈的掌心中流失。不会就这样沦陷在那些似有似无的亲昵里。


音乐在我身后响起来。是一段欢快的、完美象征着莫扎特本人或他那件华丽礼服的乐章。与我此时的情绪天壤地别。


我得离开这儿。


罗森博格追上我时我已经在走廊里了。他又急又气像一只徒劳打鸣的公鸡,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我的不是,质问我为什么要让莫扎特在陛下面前出尽风头。为什么要帮他。


我咽下一声叹息。什么时候我对莫扎特单纯的轻视已经演变成一场战争了?为什么从前只屑对他翻翻白眼的我如今却在协助罗森博格完成摧毁他的计划?这原本只是出于嫉妒的不和,从不应该上升至竞争——或者战争。但在《后宫诱逃》和《费加罗的婚礼》之间,一条界限清清楚楚地存在着。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莫扎特换了一个剧作家。



+————————TBC————————+




【翻译】令人不安的协奏曲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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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呈示乐段:保留



“你迟到了,达·彭特先生。”


在座钟的长针指向十二时,我已经将自己的椅子正对着门摆好了,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管,膝盖上还搁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当达·彭特终于开门进来时,我在他来得及抬头之前就这么开口调侃道;随后便看着对方一副非常惊讶的表情不得不将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才能防止自己突兀地笑出声。


但达·彭特只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怀表就忍不住笑了。“我居然迟到了三分钟?老天,我都干了些什么!”他关上门,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希望你今天能多留在这儿三分钟当作补偿。”好吧,要控制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不笑出来真的很困难。我站起身,将面前的笔和纸递给他,然后将椅子挪回桌前。“当然,是补偿工作进度。”我略显唐突地补充了一句,随后有些惊喜地发现几个零星的音符和乐段已经开始冒出灵感并让我慢慢平静下来。“来吧,达·彭特,把笔拿好,我们还有一整出歌剧要写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双眼睛里闪烁许久的戏谑神采依旧十分明亮。“洛伦佐。”


“什么?”


“叫我洛伦佐,谢谢。如果我们还要一起工作的话,我希望你叫我的名字。安东尼奥。”


我在听到他叫我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那声亲昵的称谓带着攻击性似的。“我完全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但我认为。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随后达·彭特抱起了胳膊,一副再敢反驳就欺负你的架势。我们维持着这样的气氛面面相觑了好几分钟,虽然我承认自己完全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实际上是在一直盯着他手指上的戒指。“…我们得开始工作了,”最后,我听见自己说,“达·彭特。”


“很好,安东尼奥。”


我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他就笑起来。


达·彭特只在维也纳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我一直很难记起我第一次遇见他是什么时候。我只记得自己那时被他的身高——毕竟以我的个子为标准需要抬头仰视某个人这样的经历是十分少见的——还有他的眼睛吓了一跳。他有一双形状好看的大眼睛,稍稍上挑的眼角给人“幽默”的印象,一直耷拉着的沉重眼皮则总显得他昏昏欲睡。我还记得他那天的着装:一顶再普通不过的假发,鬓角两旁卷曲的花式衬托着他的脸;一件死气沉沉、领口堆叠着僵硬白色领花的神父式黑外套。正如我所描述,他就是这样一个在第一眼见面时就会给对方留下独特印象的人,但事实上除此之外,我不再保有任何关于他更加个人的记忆。甚至在我试图从自己的工作日记里寻找信息时都无法获得半点蛛丝马迹(那段时间我执着地记录着自己详尽的交际状况),因为那里面有关我这位新同事的记载简直少得可怜。我没有对他这个人多做赘述,也没有写下我们那时究竟谈了些什么。对于如此密切的一段关系来说,这样的开端是如何地过于平淡了。


我曾在陛下面前为达·彭特说过话,大概意思就是希望能将他宫廷剧作家的位置长久保留下来,也算是帮了自己这位同样来自威尼斯的伙伴一个小忙。但我唯一获得的回应就是达·彭特自此之前还从未有过长期创作剧本的经验的事实。只是陛下对这件事的反应十分平淡,于是不甚急于承认错误,我便将替达·彭特的第一个剧本配乐这项差事领了下来。


然后在相处几次之后我就发现了我这位新同事热衷于逗我发笑的这个令人讨厌的习惯。


事实上,当我察觉自己对他颇有好感时,我并不怎么愉快。因为我本是个单凭自己一人就能写出不凡作品的音乐家,喜爱初次奏响羽管键琴时那划破空间的一声脆响胜过任何人和事。但每当和达·彭特在一起时,单是听他讲一些来自家乡的同僚重返威尼斯的故事,我就发现自己会完全控制不住似的用母语同他攀谈起来。他讲意语时语调是柔软而自信的,讲德语时则总是低哑着嗓子,嗓音沉厚而漂亮。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存在出人意料的恰当:自从他进入了我的生活,我就总忍不住去想遇见他之前的那些日子曾是多么索然无味。


我们的第一出歌剧,虽然算不上是我最好的作品,但创作的过程十分令人满意。我看得出来他那时的剧本写得并不出众,但令人惊讶的是我对此毫不介意。我们一起工作时所有困难处理起来都变得非常简单,我会对他的剧本提出建议,他也会在我的谱子听起来太过刻板时给予调笑式的指正。我们每天都见面,在我家或者皇宫里,为我们的第二部作品定型。我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三部的名字。当天气转冷时,我发现自己再也不会对他的坚持与随便有所介怀了。就从他迟到了三分钟的那天起,也是从奥地利的冬天一日比一日更加凛冽开始。


“关上窗户,达·彭特。”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房间,好像这句话是说给别人听似的耸了耸肩膀,然后将视线投向了窗外被鹅毛大雪覆盖的贫瘠花园;这样的天气条件下,我们决定在宫殿会和,目的是为我自己的居所节省一些燃料。


“好吧,”我叹了口气。他已经连着好几天这样无理取闹了。“关上窗户,洛伦佐。”


“哈,”达·彭特露出了他只翘一边嘴角的标志笑容,“你终于屈服了。”


“现在是冬天,真的很冷。把窗户关上。”


“你可以坐得离火近一点。”


“再近我就要被点着了。烧死我谁还来给你的剧本写曲子?”


“不是还有格鲁克*吗。”


“他写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达·彭特笑了。他在合上那扇罪恶的窗户时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随后重新回到桌前,坐进我身边的椅子里。他一如往常地将椅子拉得离我有些近——在我们完成第一部作品之前我就已经学会无视这个举动并不再条件反射地退缩了:我知道,他这样做纯粹是出于习惯。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此时,我察觉达·彭特正盯着我,而不是拿起笔做他该做的事,于是便转过身去看他。即刻我就后悔这么做了,因为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近:我甚至能看清他鼻翼上的毛孔,还有那两扇根根分明厚实密长的眼睫。他为什么要这样盯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闪烁着打量我的脸,这让我毫无防备地丧失了躲避的能力。“那么,”他的声音无比轻柔,舌尖在下唇上一扫而过,“接下来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含义——在某种离奇的知觉中我有些走神,也显得惊慌失措起来。这都太过莫名其妙了。我想坐得离他远一点,又希望他能主动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或者至少把目光挪开,但却没办法发出这样的请求。于是,我只是清了清嗓子,期待这声音能缓解尴尬然后将我拉回现实。毕竟我们从头到尾谈论的话题都只有眼下这部歌剧。


我转过头,企图靠桌上的乐谱蒙混过去。而由于关上了窗户,屋子里开始变得有些闷热。我感到我的领结正在令我窒息。“我们该工作了。”我说,声音听起来虚弱异常。


达·彭特皱了皱眉,“那就开始吧。”


“当然。”这听起来像是我单方面的失态。所以我今天到底怎么了?早些时候我还和陛下结伴同行,由他最喜欢——也是整个维也纳都知道我最讨厌——的一位宫廷剧作家陪着,享用了几杯红酒来疏解我最近的焦虑和敏感。那么或许就是那些残余的酒精在作祟了。要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沉迷于酗酒的人。


我又咳了一声,尽量躲避达·彭特的目光,害怕与他对视之后自己又会心神不宁。或许我需要一些休息,因为此时此刻我手忙脚乱得连我们方才完成到一半的那张谱子都找不到了。“刚才写到哪儿——”


“我不想和除你之外的人一起工作,知道吗。”达·彭特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啊——知道。当然知道。”


“这儿,”他递给我一张写了一半的乐谱,“我们刚写到这一章。”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准备走过去开门,全然忽略了我们之间那堪称诡异的气氛。我发觉自己大腿上的一小块皮肤忽然变得有些冰冷:这让我意识到在此之前他的膝盖一直都抵在那儿。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这细小的肢体触碰?还有为什么他就不能坐得离我远点儿?


“抱歉打扰,达·彭特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当然——我可以和萨列里先生说上两句吗,就几分钟?”


我认出了这恼人声音来自哥特列布·斯蒂芬尼,于是对着达·彭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已经花了自己大半天的时间和那个容易激动的蠢货待在一起了,此时此刻不再需要除了达·彭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更何况后者远比前者要更懂得何为自尊。如果要我见斯蒂芬尼,还不如再让我喝一瓶酒。


达·彭特冲我点点头,表情严肃地将食指压在嘴唇上表示绝对不说。可随即他便转过去把门整个打开了:“当然可以,斯蒂芬尼阁下,”他的语调甚至有些夸张,“大师就在里面。”


混蛋。


那个精力旺盛的矮个子男人冒失地走进屋子,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一阵之后看到了我。“啊!”他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叫喊。


我将手里的羽毛管握紧,借此举来缓解我的下巴因为揍人的冲动而产生的肌肉紧绷。


“萨列里先生!”斯蒂芬尼激动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这个动作让我怀疑他会不会把自己的额头磕到地板上。我的视线越过他,发现达·彭特正用一只手捂着脸试图遮掩笑容,可我还是能够看见他眼角堆叠起来的笑意。当斯蒂芬尼低下头时,我直直朝着达·彭特瞪了过去,后者在注意到我的目光之后朝我眨了眨眼。


忽然,我意识到我竭力控制的平淡表情背后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愉悦。这真的很烦。我是说,我希望是达·彭特陪着我度过了整个上午,这样我或许还会开心一点。


“啊,萨列里先生,我得告诉您的是——我必须要感谢您!今天早些时候,萨列里先生,您在陛下面前为我说的那些话!是您劝服了陛下让莫扎特来为我的剧本谱曲的!噢,萨列里先生,真希望您知道我有多么欣喜若狂!”紧接着他又鞠了一躬,这在我看起来格外荒谬。


我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回答。是的,我是在陛下面前说了几句对他有利的话,即使那些话并非秉着“对他有利”的初衷。我完全不曾考虑过他的那些愚蠢剧本。和他与那个让人讨厌,傲慢自负的罗森博格伯爵待在一起,我的一整个上午都被毁得一干二净了:只有在侍者端酒上来之后我才终于找到借口脱身。随后当陛下问起我的意见时,他的声音在我耳朵里激起的只有一阵令人头痛的耳鸣。


斯蒂芬尼仍然还没起身;我一边努力思考着说些什么,一边又朝达·彭特看了过去。很明显我的表情此时一定十分滑稽,因为在我们的目光相互接触时,他抬手捂住了嘴。我发现他由于拼命憋笑而正轻轻发抖。真是荒唐。我不得不看向别的地方好让自己不要走神,顺便将已经快绷不住的笑容平复下去。“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好不容易找到了措辞,我希望自己听上去不屑一顾,可声音却因为努力控制笑意而听起来十分上扬。达·彭特已经整个人靠在墙上笑个不停了,双手依旧徒劳地遮着脸。


“啊,谢谢您!”斯蒂芬尼又说了一次。他直起身来,接着再次鞠躬,只不过这次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他攥紧两只手,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朝他微微点头以示尊敬,然后提出由我送他出去。这个矮个子男人将他的谢意表达得太过热情,坚持要自己离开,而直到我关上门的前一刻他还在不停地说着谢谢。


门合上之后,我转身面对达·彭特。他此时已经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握成拳头挡在嘴前。我不得不伸手拉他一把才能让他重新站好。“你真是个十足的混蛋。”我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但其实我知道他不会认为我是真的生他的气。当然,我也完全没有。


“你的表情,”达·彭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我的袖子。看起来他是想努力恢复平静,所以在发着抖地深呼吸几次之后,他选择不看我来转移注意力。最后他还是放开了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不怎么平稳的叹息。“我真想让你们两个在一间屋子里独处一天,看看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能坚持多久。”他说。他的声音依旧蕴含着时高时低的笑意。


“那可真是谢谢你。”我嘟囔着,走回自己桌前。


“你永远都这么严肃。”达·彭特毫不在意地回道。“不过他刚才说了什么?你见过莫扎特?怎么样,你对他有什么看法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听过他的音乐,还有,很不幸,一些关于他的流言。我想如果过几年他能在做人方面学会有所收敛的话,他会在事业上大获成功的。”


“那他的音乐如何?”


“非常出色。”我喃喃道,“真的。”


达·彭特坐进我身旁的椅子里,他握住我的手拍了几下,眼睛里仍然闪烁着几分愉悦,“我觉得你已经足够收敛了,安东尼奥,这个世界需要莫扎特这样的人来平衡你这样的。”


“所以我该怎么回应你这句话?”我轻轻问道,试图忽略他的指尖覆盖在我关节上柔软温和的触感。


他再次拍了拍我的手背,随后才放开我去拿自己一直被冷落的羽毛管。“你应该先数落我的愚蠢,然后强迫我们继续工作。”


“那,”我说,将一张乐谱推到他面前,“我建议你从现在起停止犯蠢,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任务要完成。”


达·彭特将手里的笔蘸进墨水瓶,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安东尼奥。”


“没有我你就会变成斯蒂芬尼那样,愚蠢并且晕头转向。”


这次我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在达·彭特笑出来的时候。





+——————TBC———————+




*格鲁克:克里斯托弗·威利巴尔德·格鲁克(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 1714-1787),德国歌剧作曲家,后移居维也纳。



当初看到这章的时候对斯蒂芬尼这个人物毫无印象…于是又去刷了一遍原剧之后发现原来是Nuno演的小作家hhhh


这章是回忆,时间线和上一章不统一;因为基本全篇都是这样的章节内容划分,所以我会在章节名称后面加一个小星标*来区分过去时和现在时 :D


翻着翻着发现,啊,这俩真的好好吃啊(哭


【翻译】令人不安的协奏曲 01-02

CP: Lorenzo Da Ponte/Antonio Salieri


作者:lesmisloony

原文链接:+

授权:


 看清CP再往下走



Chapter 1 序章



沃尔夫冈·莫扎特去世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伤心。


事实上,在他去世前的那段时间,那些对他而言充满了绝望和高烧的日子,恰恰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我不希望自己听起来太残酷;我不是那种大多数人认为的,冷血、容易嫉妒的悲哀生物。世人只能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事实,从沃尔夫冈·莫扎特与安东尼奥·萨列里身上,他们唯一得知的,就是一位死板的乐师为他孩子气的同事的天才光环所笼罩,从而质变成内心扭曲的凶手。他们见证我的音乐日渐消亡,就如同见证莫扎特的作品流传百世,然后借此撰写最容易被接受的故事。


他们是错的。


我从未有过想要摧毁莫扎特的念头。大多数见不得光的计划都出自罗森博格伯爵之手,源于他对这种荒诞行径的痴迷。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帮助过他,这我承认,但有一件事——一段被故事的撰写人遗漏的事实——可以在让我愧于上帝的同时为我正名。


我尽量让为莫扎特哀悼的自己看起来足够诚恳,但那件事,就像我所描述的,让我打心底里感到愉快。他去世的事实没有哪个部分打击到了我;尚未完成的安魂曲,或者对于再也无法听闻仙乐的遗憾——再也没有来自于他的音乐使我分神,吞噬我,引诱我放弃如同藤蔓缠绕橡木一般借以为生的信仰——对我来说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当初的我过分软弱无法抵抗那些音符的魅力,于是就要为我的罪行承担后果,就要看着自己的作品一点点消亡在维也纳,奖牌蒙上尘埃,越来越少的观众在我路过时行回头礼……


但我不会让自己为已经作出的决定感到后悔。


就算是现在,此时此刻,我在沉默中独处若有所思,未来我将踏行的那条路,也正如我曾预料的那样丝毫未改。


世人要将我的故事写成悲剧,他们是错的。


那是一段浪漫史。




Chapter 2 装饰乐段:音乐室



“洛伦佐!过来看看!”


出于厌烦,我将手里的羽毛管有些用力地扎进了墨水瓶里。


“沃尔夫冈,求你了,就安静地坐一会儿——”


“就过来看一下!就一秒!快点!”


某只椅子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呜咽,达·彭特缓慢又轻浮的步子从房间的一边踱向了另一边——我记得那些我们尚且共事的漫长夜晚他就是如此在安静的屋里走来走去的,木地板会发出裂开般的陈旧声音,他会皱着眉头,白色袖口还沾有新鲜的墨渍——


我今天或许连一张谱子也写不完。


“沃尔夫冈,是你说换个环境就好好工作的。我们都在这儿一个小时了,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做成,我确信萨列里大师——”


“看!快看啊,快!”


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是国王的侄女。”


“看她的帽子!”


“是的,帽子很漂亮。现在快过来,坐下,谢谢。”


“你觉得她是在哪儿买的?”


“我怎么知道——”


“我要去找点儿零食。”


“沃尔夫冈!”


“我就去一分钟!回来之后立马开始工作!我发誓!”


“沃尔夫冈,我们没时间——”


然而门已经被重重甩上了,留在屋内的只剩下达·彭特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冲着自己面前的乐谱故作笑容,随手画上了第八个音符的符杆。短暂的几秒钟之后我觉得它不太恰当,又难以忍受将它摘出来,作为替代,我开始在页脚画一些连续的小圆圈。不出一会儿我就沉浸在了里这毫无意义地乱涂乱画里,但忽然,达·彭特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想您一定觉得这滑稽透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将羽毛管搁在桌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刚乱七八糟的曲子,伸手抚平马甲上的褶皱,这些都是为了给我思考如何回答争取时间。从达· 彭特第一次与莫扎特合作开始,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和他保持距离是如此出人意料的简单。有时我们也会碰巧共处一室,而这种时候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安静,假装不认识他,因为对他来说,无论是靠近我还是同我交谈都并不容易:我既不会搭理他,他也没有当着莫扎特的面冒犯我的胆量。


但此时不一样,整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抬起头,冲着这位从前的搭档皱了皱眉。“我想您形容他为'令人分神' 要更恰当一些。因为我并不能从目前这种情况——还有您朋友的行为里感觉到任何幽默。”


“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安东尼奥,”达·彭特说,但紧接着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停顿下来。


我在他失手将自己的羽毛管扔到地上时露出了相当礼貌的微笑。“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他抱怨道。


“是吗?那我以后或许应该成熟一点,然后学着心平气和地对待您的朋友莫扎特。”


“你为什么还在生我的气?都过去这么久了!以前没有我的剧本你也很成功不是吗?还是因为看到《费加罗的婚礼》对维也纳的影响有多大了?”


我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对着我的桌子假装认真,拾起笔又在乐谱一角画上一个圆。


“安东尼奥?”


我在那个圆的中央画出了一个比例完美的十字。


“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任性。”达·彭特发出模糊不清的叹息。我听见椅子划在木地板上的短促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笔下那张空荡荡的乐谱就被他伸手抽了出来;他指骨上一只沉重的戒指反射到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而我下意识地向后靠过去。“…你还什么都没写呢。”


“我怎么写?你们两个闹来闹去的。”我为自己辩驳,企图将乐谱夺回来,但达·彭特已经先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细长的手指围着我手腕绕成了一圈。他将这个动作维持着,在我回过神来挣脱束缚之前,我们彼此都惊异于这猝然的肢体接触。他没有再继续试图抓住我,我站起来,大步跨到了房间的另一端,假装对书架产生了兴趣,故意只将后背留给他。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感觉到那些停留在肩膀上燃烧的视线。


“不要表现得好像是我背叛了你一样,”我听见他说。这屋子里的沉寂氛围将他的声音裹上一层雾。“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所以才告诉我去找别人。你才是那个——”


“可我没让你去找他。”我回道,下意识地咬紧牙齿。


“为什么不能是他?这没道理。”


我仍然没有回过头看他。


“是不是因为在他看来,你的所有荒诞行为都出于嫉妒?如果是这样的话——安东尼奥,他是一位很卓越的作曲家,也是一位不错的朋友,但他一点都比不上你。只是因为我们不在一起工作你就……我是说,安东尼奥…你清楚我以前是怎么想的,也知道我现在的感受。”


“不敢相信你现在还在提这个。”


“安东尼奥…”


我无法再忍受这些没有任何道理的对话了,于是依靠鞋跟的支撑转过身来,避开达·彭特的视线回到桌前。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管,然后将一张张乐谱重新堆叠起来。


达·彭特甚至没有挪动。“拜托,安东尼奥。如果这关乎你的自尊或者你曾经发过的誓——”


门忽然被一阵力道撞开了,门沿磕上墙壁,墙上的一串肖像画随即跟着抖动起来。“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听到莫扎特那令人厌恶的声音的一瞬间,我整理乐谱的手滑了一下,一张纸顺着我的动作从桌子上飘了下来。我看着它轻柔地落在地板上,然后抬起目光,发现达·彭特正称得上惊诧地盯着我的脸。


然后我反应过来他表现如此的原因,他知道并不是门的声响使我慌乱。


完全无视屋子里的诡异氛围,莫扎特将自己扔进椅子中间,冲着我们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他的嘴角甚至还粘着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我将已经挂在舌尖的一声冷笑咽了回去;一个孩子都知道吃完东西要擦嘴,但莫扎特,这个天才?这就是达·彭特给自己找的工作伙伴?


我察觉达·彭特的眼光还停留在我身上,随即意识到从他那里看来我大概正盯着莫扎特的嘴唇出神。于是我又转过来,将我的谱子抱在怀中,嘴里随意念叨了一句类似我很忙的借口就打算溜走。


“萨列里大师。”

 

达·彭特又开口叫我,这让我无法不停下脚步。


“你落了东西,”他说,“给。”


我转头,下意识地表现出戒备,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孤零零的乐谱纸。透过光线的反射,那张纸页脚密密麻麻的小圆圈被莫扎特看得一清二楚,而后者此时还正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来晃去,红色鞋跟敲击椅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再一次穿过房间,这次脚步不再显得急,从达·彭特手里接过了那张单薄的纸。我将它放在怀里一摞乐谱的最上面,轻轻抚平它身上的折痕。然后,达·彭特抓住了我的肩。


我甚至做不到抬头直视他,害怕自己在看到他眼里或许存在的遗憾时会如何反应。又或者更糟糕的——在看到他眼里或许存在的关怀时。


“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达·彭特用意大利语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他的掌心中挣开,拖着步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我在走廊里停下,用足够长的时间迫使自己的手停止颤抖,迫使大脑里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接触,久到——


我需要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随便什么别的东西上。我需要振作一点。


但随即我便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有事没事在房间外面逗留。因为此时此刻,我听到了莫扎特的声音:“他真是个好玩的人,不是吗?他一直都这么一板一眼?”


“我觉得是他的工作太刁难他了。”达·彭特温柔地答道,“他很好——如果他愿意让你了解他的话,你会发现这一点。”


太好了。来自达·彭特的怜悯和遗憾。


我将乐谱在怀里又裹紧了一些。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TBC


+—————————————+


看到这篇的时候就觉得,啊,好带感,一定要翻译


大概是耿直作家/别扭音乐家这样 萨聚聚很多内心戏对扎特不太友好 但没办法就是这样的黑暗人设 (x


一共15章,会慢慢翻完的!


朋友们吃得愉快 :)



【Monchevy】这一切都缘于我爱着你



(什么中二题目(x





“我可怜你。”

“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



01.


洛林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相信他是真的很爱很爱菲利普。

夏洛特对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拿走了他手里的药瓶,重新回到了她和菲利普暂时共享的卧室里。洛林感到身体周围泛起一股异常刺骨的寒冷,整个外起居室只有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地上,拉长直到融进窗框黑暗的纹路。

他收起手中的卡片,指尖传来一阵像是痉挛的轻抖。他有点儿想笑,想把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画下来贴进日记,但还是最想写一首咏叹自己命运的诗歌。

不,并非命运,更多的是他的情感。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爱着菲利普——那个此时正安安静静睡在卧室里、刚刚经历完一场由想象主引的性事的男人——爱到心脏都像是被开水烫过的玫瑰,千疮百孔却还用力疼痛。可在周围的人看来,在路易看来,他却只是位善于欺骗的轻浮贵族。他不善表达的天性被自我勉强中和成一种轻佻,一种圆滑,可他心里永远只装得下一个人。但没人看得到这点。没人愿意相信他。

夏洛特说,我怜悯你,因为你害怕。

洛林起身,跨过地上一滩深红的水渍,慢慢挪到房间的另外一头去给自己倒满一杯新的红酒。他不想喝,只是想看那些鲜红酒液在玻璃之中晃荡。

他是很害怕,但他觉得就算是夏洛特都误解了自己,她以为自己害怕的是丧失在偌大的凡尔赛之中举足轻重的一席之地,以为自己害怕不再承蒙公爵的宠爱是因为自己只能靠这个维持岌岌可危的名声——可她永远猜不对。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畏惧着什么。他几乎一无所有,已经声名狼藉,即使失去了公爵的庇护他也不会再跌进更深的困境里,会有人想杀他,会有人妄图继承他的位置,但他最恐惧的只是再也抓不住菲利普的爱。

或许他是怕的,若干年前的他会为了保命帮助新教徒们篡反,不见得几年的功夫里他就会真的变成一个正直之人。但比起与菲利普的爱情,他再怎样恐惧那些暗藏在宫廷角落的危险,也随时愿意用一根火枪结束任何人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

可惜没有人相信他。

他已经尽他所能去理解夏洛特的苦处。这其中有一半也是菲利普头疼的问题。可他不是个无私的好人,他无法做到笑着对刚和别的女人上过床的菲利普说我们明天沙龙见。他付出着他的爱,他不可能对回馈毫不计较。

是的,也许让夏洛特成功孕育公爵的子嗣需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而他被要求、被强迫着去忍耐,但洛林不想去理解一个完全无法理解他的世界里一个对他而言荒唐可笑的人。

他想,至少对此时此刻的他而言,不可能。

他真的无法掐着自己的脖子逼自己接受命运。

“我们活在当下。”他曾这样对菲利普说过。

这会是他永远的愿望。



02.


第二天早上菲利普醒来之后发现他身边躺着熟睡的夏洛特。公爵看了一眼窗缝里透出来的阳光,淡金色裹着一粒粒微小的尘埃浮在空气里。

他有点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知道他的骑士睡的怎么样?——这是他睁开眼看到自己妻子的一瞬间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

这让菲利普有些愧疚。他是说,他本该至少在与夏洛特一同过夜的时候对她尽可能专注一点儿的。

可他感觉不太对。

“Chevalier?”

房间里没有熟悉的气息。他尚未完全清醒地推开里卧的门,那张本该留给他爱人的床还维持着昨晚睡前铺好的状态。洛林没有在他们的房间过夜的事实让菲利普心里一紧,模糊的大脑跟着完全僵硬起来。

他最近也变得如此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了。

正愣神间,昨晚趴在起居室桌子上睡了一夜的洛林神色严重糟糕地推开门。他看到房间中央的菲利普还小小地吃惊了一瞬,随后从容地露出满不在乎的笑。

“你昨晚去哪儿了?”

“去和别人进行一些有利于身心的运动。”随口而出刺人的谎话,“你呢?看样子是和夫人渐入佳境了吧。”

“Chevalier,你能不能停止这种游戏?”

菲利普几乎是忍无可忍地走上前抓住洛林的肩。他看到对方脸上干涸的泪痕,又注意到衣襟上红酒留下的印渍。他被那些繁琐的命令和所谓应尽的义务已经折腾很久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要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洛林拿掉他的手,几乎快绷不住的轻浮表情遮掩之下又在眼底蓄起了一场雨水。他大概笑得不是很好看,因为菲利普看他的眼光渐渐又柔软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深谭吸走他所剩不多用来伪装的力气。

“你知道这不是游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快变成哭腔。

“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你的。Philippe,你知道。给我再多时间我也没办法停下来,没办法理解她,理解你们。”

他的爱人叹了口气,试探一样轻轻揽住他的腰,在他崩溃的边缘之际将他拉进怀里。

还要多久,才会连他的菲利普都丧失对他的那点信任?

“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可这是我必须做的,我……”

菲利普感到左肩传来一阵刺痛。在他反应过来是洛林咬了他之前,他的骑士就像推开一个陌生人一样推开了他,脸上带着近乎绝望的表情,一步步后退直到情绪失控夺门而出。

大厅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夏洛特的大喊,还有她训斥另一个人时咄咄逼人的语调。门被啪的一声摔上,像是已经烧伤的建筑在最后一阵风的催压之下轰然坍塌,可菲利普居然冷静得还能从这场灾难里感觉到他最后一丝的挣扎。

他全身都在颤抖,大脑里却因为痛苦而前所未有的一片空白。

他爱对方已经到完全清楚自己将永远得不到救赎的地步,而此时此刻却不再确定他们是否会因为眼前的一切而一步一步跌进深渊。

菲利普慢慢蹲下身,直到坐在那张曾经承载过他们重量的床边冰凉的雕花地板上。



03.


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伊丽莎白·夏洛特竟然有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喜悦还是应该悲伤。

她几乎是在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自始至终处在如何的境地。

菲利普曾经说过,爱情不是你的仆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在最后的界限被描画清楚之前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真实的内心,她选择了自欺欺人,可现在看来……

她没办法继续催眠自己“安于现状”了。

她几乎是无法避免地爱上了自己的丈夫。

“恭喜你。”

真的已经非常久非常久,她没看到过洛林脸上这种完全放松的愉悦表情了。对方似乎是真的替她高兴一样抓着她的手问她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自己做点儿什么。出于礼貌,也出于遵守自己的诺言,夏洛特回以洛林安慰的微笑说谢谢你。

菲利普从御医那边问清情况重新回到寝室时第一个奔向的人就是他的骑士。他们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拥抱亲吻着彼此,仿佛之前他们其中的一人曾经历酷刑而此时终于被无罪释放。夏洛特微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和他唯一的爱人,眼睛闪了闪,一滴泪水悄然无声地没入身上的布料里。

他们都被囿于这座监牢。可她想,或许她才是承担一切的那个人。



04.


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承担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们每个人都曾深刻地害怕过。




END



妈呀我都写了些啥……

总之就是看了三遍第二季七集-十集之后对这三个都是我心头肉的角色的一些感情方面的看法……

心疼毛毛,因为他明明是一个爱王妹胜过爱自己的人(至少到S2末尾的时候的确如此),却被所有人认为他只是想攀高枝;心疼公爵,因为他明明也很爱毛毛但出于身份压力不得不和不喜欢的人同床共枕,还每天都活在自己哥哥的阴影下;心疼二公主,因为她孤身一人出嫁到异国他乡,理所当然爱上自己的丈夫却不得不面对丈夫对自己没有感情而自己还得给他生孩子的残酷事实(再加上自己的国家被联姻国狠狠地迫害了);他们都是可怜的孩子啊!

而且他们的爱还都那么纯粹那么美好:(